野草亦柔情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你可曾知花叶不美的野草也有柔情？ 在很长的时间内，我并未知。学校的语文教育，使得鲁迅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猛士和斗士，他的杂文似匕首、似投枪，刺向敌人的心脏，他的骨头是最硬的，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他时常穿一件朴素的中式长衫，头发像刷子一样直竖着，浓密的胡须形成了一个隶书的“一”字。尽管社戏、少年闰土、百草园等让人感到了未泯的童真，唐弢《琐忆》中给青年补靴的片段体现了鲁迅先生的平易近人，但这些淹没于教材的杂文中，他好像始终是一个言辞激烈、批判无情、让人生畏、不可亲近的人。 其实他的好多散文感情真挚，温情脉脉，直写到你的心里去。鲁迅的文章值得一生品读，慢慢读，持久地阅读他的作品，就会读出一个生活中有血有肉、有情有爱有恨的立体真实的鲁迅先生。手足情深 最先深触我心的是鲁迅先生写于1925年编入《野草》的《风筝》。文章记述了鲁迅小时候不许小兄弟放风筝和弄这种没出息的玩艺，十分粗暴地毁坏了小兄弟躲在小屋里秘密进行的即将完工的风筝。待到明白游戏之于儿童是最正当的行为，鲁迅醒悟到自己当年的行径，简直是“对于精神的虐杀”。虽然事隔久远，鲁迅还是一心想补过，然而小兄弟却全然忘却，毫无怨恨，这便“又有什么宽恕可言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夜深人静读此文，就像亲历此事，我们或多或少犯过类似的错，但连补过的机会也没有，那是怎样的怅惘，兄弟深情藏于文后。1901年他又作别诸弟三首，“夜关倚床忆诸弟，残灯如豆夜明时”，感伤之情跃然纸上。孰料兄弟三人共居后，因受弟媳挑拨，二弟周作人竟与鲁迅割席断交，成为曾全心扶助幼弟的鲁迅一生不能磨平的伤痛。在写给母亲的遗言中，还对此耿耿于怀。发表后一直被认为是鲁迅先生唯一的知识青年爱情生活小说《伤逝》，周作人深信是假借男女之情来哀悼兄弟恩情断绝，痛失亲情之作。无情何来此痛！伉俪情深 八道湾兄弟反目毁灭了鲁迅大家庭的理想，“放逐”到砖塔胡同后鲁迅收获了爱情。在与许广平结识、相爱之前，44岁的鲁迅虽有名义上的妻子朱安，但一直过着一种苦行僧式的禁欲生活。鲁迅不爱朱安却不离婚，缘由是按绍兴旧习，女方会因为被“休”而倍受歧视，后果不堪设想。鲁迅宁可陪着朱安这个“母亲的礼物”做一世的牺牲，也不愿伤害虽然无爱但却无辜的异性。是许广平对他的敬仰、理解和热爱打开了他封冻已久的心田，是她的勇敢和坚定打消了鲁迅的种种顾忌。爱情之花的怒放，催开了鲁迅性情中极为温柔的一面，催生了《朝花夕拾》这部有鲁迅文字生涯中珍稀的“爱的芬芳”，现代回忆散文的典范之作。这期间刚好是鲁和许的热恋时期。1927年10月，鲁迅与许广平在上海正式开始同居生活，很多人称这是他们生命中最有光彩的举动。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许广平拯救了鲁迅，她带他逃离了自我禁闭20年的旧式婚姻的囚室，在真正的婚姻中相安近10年，这不能不说是降临在“绝望的存在者”鲁迅身上的一个奇迹。在鲁迅生命中，许广平充当了诸多角色：学生，秘书，精神战友，生活伴侣，孩子母亲。在生活与工作上，物质与精神上，承担起了事无巨细的责任，让他体味到了人间的温情，让他全身心创作。鲁迅后期10年的著作成绩，远远超过了以前的20年。鲁迅在送给许的《芥子园画谱》上的题诗：“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正是他们爱情和婚姻生活的写照。父子情深 海婴的诞生，生命的延续，让鲁迅有了扮演慈父角色的机会。鲁迅中年得子，对孩子的爱无以复加，他用温度计给海婴的洗澡水量温度，为哄他睡觉，把胳膊弯作一个摇船样，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反复地哼念着他即兴编出来的摇篮曲，直到把小海婴送入梦乡；在致增田涉信中欢快书写：只有那位“海婴氏”颇为淘气，总是搅扰我的工作……两三日前竟发表了颇为反动的宣言，说：这种爸爸，什么爸爸！真难办；他写《答客诮》给日本医生坪井：“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有客人以为鲁迅溺爱海婴，出言讥诮开玩笑。鲁迅以此诗作答，知道吗？凶猛如老虎也不时回头看他心爱的小老虎。他要尊重孩子的天性，把他培养成敢说、敢笑、敢闹、敢打之人。对孩子这种宽容的爱缘于鲁迅小时候所受到的封建强制教育的伤害，其实鲁父比一般家长宽厚得多，但父亲还是伤了鲁迅的心。《五猖会》记述了儿时盼望观看迎神赛会的急切、兴奋的心情和临行前被父亲强迫背诵《鉴略》扫兴而痛苦的感受：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读此文，共鸣油然而生，这样的经历我们何尝未曾有过？但鲁迅还是爱他的父亲的，在《父亲的病》中精通礼节的妇人衍太太要鲁迅在父亲临终前不停地叫父亲，结果给父亲带来了苦痛。“……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我现在还听到那时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一句“最大的错处”就体现了他对父亲心怀的那份深深爱意。与众情深 如果鲁迅的爱与柔情仅仅停留在亲朋好友间，那他就不是鲁迅了。余杰根据鲁迅砖塔胡同时的小邻居俞芳回忆写的文章中有段记述非常感人：西屋鲁家帮工王妈和俞家帮工齐妈发生口角，愈吵愈响，以致鲁迅先生整夜失眠，第二天还精神不支生病了。其实只消咳嗽一声，便可“喝止”的了。他摇摇头道：“女人吵嘴，彼此心里有气，若制止，虽然不会再吵，但心火不消，恐怕也要失眠。与其三个人睡不着，不如我一个人睡不着。所以还是让她们吵一吵，等话说清楚了，心里气也就消了。”英雄至情最是温柔。鲁迅的爱是对广大民众的爱，是一种大爱，他的心是火热的，就像一个旧式的热水瓶——外具一对冷眼，内蕴一腔热血。他对像孔乙己、祥林嫂、阿Q等社会底层人物怀着深切的同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爱之愈深，恨之愈切。而这种大爱的形成，与家庭的变故和变故后的人生体验密不可分。绍兴城里周围人对鲁迅从“公子哥”时的亲切温存到变穷后的冷漠鄙夷，深深刺痛了鲁迅的心灵。在《呐喊》自序中，鲁迅非常沉痛地说：“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然而，变故也使鲁迅从少年时候起就亲近下层人民，长时期在农村亲戚家避难，他与农村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一起划船，一起看戏，让他感受到了朴素与真诚。那时播下了爱与柔情的种子，赋予了鲁迅以文救人的责任。“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与《答客诮》何其一致，读到这些诗句我总是会浮现出一个脖子上骑着小孩和甘为青年做人梯的鲁迅先生的形象。爱与柔情永远是“愤怒”和“恨”的底子。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于上海，终年55岁。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近万人。下葬时，由宋庆龄、沈钧儒将一面绣着“民族魂”的白色绸旗，覆盖在灵柩上。“民族魂”这三个字足让“骂”人无数和挨骂无数的先生在宽厚的地母中安息。 时到今日，不时听到有人说“鲁迅很会骂人”、中学生最讨厌鲁迅作品等等。如先生泉下有知，对青年怀着殷切希望的他会作何感想。前两年听到各社出版的语文教科书删减鲁迅文章的消息时，心中隐隐作痛，不是鲁迅的文章都是晦涩难懂，而是编教材的没选好适合学生的文章。学校里那种功利性的教与读，在一定程度上禁锢和扼杀了学生对阅读鲁迅作品的兴趣。 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眼力和智慧。在学生时代，我曾排斥过鲁迅的作品。一度认为胡适、林语堂、梁实秋等与他同时代文人的文章比他的耐看得多。入世渐长，阅读日深，惊觉自己的粗浅后，又想起孙老者的话，“鲁迅的文章值得一生品读”。是的，至少我现在认为鲁迅的散文、小说那描写反映社会现实与刻画人物的入木三分和深藏的意味，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无人可比。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再读《野草》题辞及其他，我终于明白那些决然的希望，出离的愤怒之所以野火烧不尽，那是因为根植于大地的柔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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