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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浦江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

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一首《错误》,在江南的三月开出了朵朵思绪,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欲说还休,唯恐泪流;苦苦等待的思妇变成在外“流浪”的游子,期待中的归人幻化成魂牵梦萦的故乡,彼时的我们,不分年纪,无谓性别,都静静站立在纷飞的柳絮下,活成了翘首以盼的模样。

一直以来,我都试图为浦江的三月找寻一个合适的词语,世间万物不是在定义他物的过程中,就是在被他物定义的瞬间里,无一例外却又千差万别。寻啊寻,找啊找,在后郎村那漫山开遍的繁花中,在天龙瀑清新动人的流水中,在昭灵宫至真至诚的祈福中,在每一份充满喜悦和笑意的目光里,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故乡的美终究是用我那贫瘠的语言描绘不出的。倘若现在书写下的文字哪怕让你感受到浦江的一丝美,也请你相信这不及其中的万分之一罢了。

或许是江南的水养人,江南的水同样也养景。三月的温度,尚算不得暖和,但也称不上寒冷;结伴出游的家人朋友,肆意享受着春的洒脱,在朗润的风光里,记录着属于彼此相守的记忆。风轻轻柔柔地拂在人身上,如同逗弄猫咪的羽毛,就这样无所顾忌地吸引着你的注意。大地脱下了御寒的锦绣长袍,露出曼妙的躯体,如温婉动人的江南女子,身着白底暗花的盘扣旗袍,细细的柳叶眉勾勒着岁月静好的淡然,双瞳剪水胜过那微泛涟漪的波光,红晕朵朵,娇喘微微,就那样不疾不徐地在我们生命的归港里停泊。世界卸下了冬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天空散去阴沉,蓝得出奇, 映衬着远处重重叠叠的仙华山,深深浅浅、高高低低,无须一笔一墨,便是最绝妙的水墨山水。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萦绕在半山腰的云雾缭绕, 也许是修仙的道人在此归隐,在那云深不知处的仙境,远离着七情六欲的俗尘。路上,行人的脚步也不再似往日匆匆,或许是因为春天来了的缘故, 再重要的事又有什么不肯停留的呢?浮生一日,生命斑斓,我们总要学会放慢脚步,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逃离,哪怕只有一眨眼的短暂,在春意融融的世界,也许我们的目光就会变得不同。

作者张爱玲笔下有束清冷的白月光,也有颗长在心口的朱砂痣。白月光不能放手,朱砂痣也拼命挽留。若春光明媚的浦江是那如同白月光美丽的大家闺秀,那三月浦江的春雨,定是令人如痴如醉的朱砂,宛若一杯陈年的佳酿,未饮已醉。江南多雨不足为奇,可对于浦江人来说,三月的雨却是这无数场雨中最惹人爱怜的。朱自清笔下的雨太直白,“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晏几道笔下的雨太孤独,“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而李清照的雨太落寞,“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浦江的雨,绵长细密。若不是四周升起薄薄的雨雾,将江南的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轻纱之中,她的降落你定不曾发觉。这雨不像别处的那般黏腻,清清爽爽地落在肩头,却又转瞬逝去,恰如天地间没有谁能够抓住她的身影, 又仿佛是连打湿衣襟的力气都不愿施舍。所以在浦江春雨时节,打伞的人也是不多见的。春天的雨,难免因为万千的愁绪而变得感伤,乱麻交缠似的情绪在春雨的渲染下更加叫人心烦意乱。可浦江的雨,却是那样来得敞亮,没有矫揉造作地欲迎还拒,没有故作姿态的哭哭啼啼,她就这样直接地闯进我们的世界,没有过多伪装和隐藏,毫无防备地拥抱你我。

春光闪烁着晃眼,让人不得不睁开双眸。黑暗的世界瞬间闯入光亮, 一切开始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慢慢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身下的床褥还散发着来不及溜走的余温。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才发现自己不过做了一个赏春的美梦。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春景愣得出神,依旧是三月的到来, 春天却再也不是故乡的春天。沿着河堤而行,阳光照耀在水面上,反射出层层银色的波光,亮得快要灼伤异乡人的瞳孔。不经意间抬头,满树盛放的樱花毫不客气地夺走了那人的视线,那一团一团、一簇一簇的粉色,如同点点的火光,在异乡的街头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的角落点燃,随着脚步的前进蔓延着,直到燃尽最后一点希望才肯罢休。车来车往,游人如织,光落在地上,变出斑驳的影子,上演一场属于春日的皮影戏。我在熟悉而陌生的街头徘徊,渴望在似梦非梦的场景中找到不久前邂逅的属于春天的记忆。在那个还没有让人忘记的、舍不得醒来的梦中,有个名叫浦江的浙中小城, 那是我的家乡,是我的白月光,也是我心头的朱砂痣。

朋友,如果在茫茫人海中,你偶然间发现,在那一张张喜笑颜开的面颊中,混入了一个面带苦涩的、眉头微蹙的怪人,请你不要讶异,那只是一个在思念家乡春日的可怜人,那只是一个渴望在梦中邂逅浦江柔情的“流浪汉”。就让他迷失在春日的异乡街头,放逐在樱花飞舞,柳絮不再的寂寞城中。

三月浦江,春的柔情,我是世界的过客,我是家乡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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